雜貨屋

堆放各种奇怪的东西。
多是些随笔(牢骚),偶尔记录脑子里出现的奇怪画面,还有自己总结的写文的心得感想。产出大多不放这里。

一个没有写字天赋的普通人,眼高手低的理论派。
一切为了进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望周知。

觅心莲

*无脑爽文,写来自己爽。

*有的设定没交待太清楚,但我心里有数。

*人名都是乱起的,如有重名,恕我绝不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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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探查

  

  城郊的废屋闹鬼——这是整个容华村都闻之色变的事情。

  容华村虽叫容华村,实际上只是个偏远地区的小村落,不知哪个朝代出了个文绉绉的地方官员,大笔一挥给这一带大片破旧落后的小村子添了一堆不甚合适的名字,容华村便是其中之一。怪虽怪,久而久之大家也见怪不怪,就这么叫着。数代之后,朝代更迭,容华村却还叫容华村。

  乡野山间总会有那么些神神鬼鬼的传说,没人知道闹鬼的传闻具体是什么时候流传出来的,不知不觉间,那附近通往林子里的路也没人走了。

  这天,废屋前来了两个人——驾牛车的农夫隔着大老远指了屋子的方向就不愿靠近了,这俩人只好下了车自己往这边走。

  昨晚半夜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将近拂晓才停,直至现在日头也没出,天还是灰的,满地泥泞。李承先搭着牛车一路过来,脸色随着愈加稀烂的泥巴路越发难看,却只是憋着,直到踩下地的当时差点滑了一跤才忍不住“啧”了一声。

  旁边的连慧芸及时搭了一把手,道:“公子小心。”

  待站稳后,李承先惊魂未定地松开她的手,也不说话,眉头锁得越发紧了。

  连慧芸将笑未笑地看他:“公子,要扶吗?”

  李承先摇摇头:“不必了。”

  “这乡间小路不比徐州,下脚时还是多小心点。”

  李承先看了看靴下的泥,道:“我有很多年没走这样的路了。”

  连慧芸但笑不语,又望向那废屋,道:“上前看看吧。”

  连慧芸不惮下摆沾污,李承先如履薄冰,两人一前一后朝废屋走去。

  废屋是间茅草房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背后有片不大不小的水塘,沿着水塘行不到一里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子。连慧芸上前一探方知,大门是虚掩的,门锁经久风吹日晒,生出一大片锈,锁头也不知遗失到哪里去了。她拉动锁扣,没使多大劲就把门推开了。

  两人进到屋里,四处打量。这茅屋的顶被掀开了一块,方才在屋外看不出来,进来便看到透了天光。屋内桌椅床被、锅碗炉灶,一应俱全,只是都落了厚重的灰,毫无生气,随处能见蜘蛛网。墙角堆着的柴火也生霉了,李承先看到柴火上长了片蘑菇,又是一阵皱眉瘪嘴。

  连慧芸在桌上轻轻一抹,指头便都是灰尘。案台上的蜡烛虽剩半截,却已然褪色了。

  “不太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她回头对李承先道。

  那边李承先忍着浓浓的灰尘味霉味检查床铺,双手捏起被子一抖,扬起一片灰,两人都不由得背过身去,连慧芸顺手抽出帕子,掩住口鼻,退出屋外了。

  待烟尘散去,又去检查炉灶。锅盖一掀,李承先哭笑不得。

  “锅里放的是树枝。”他对重新进屋的连慧芸道,“还有水。”抬头看了看,屋顶破掉的那一片不在头顶上。

  连慧芸走过来,拿起细细的树枝瞧了瞧,又放回去,四处找了找,看到一口罩着的缸。移开上边的盖子一看:缸边浮着一圈绿藻,还有扭曲游动的孑孓,里头的水都发臭了,熏得两人又是一阵作呕,赶紧盖上。

  “碗柜呢?”李承先说着,开了碗柜,里头没放什么东西,只几只叠起来的破碗和散乱放着的木筷——甚至没放在筷筒里面。

  探查半天,一无所获。

  “接下来怎么做?”连慧芸道,“对了,我刚刚出门时,发现门前有脚印,看方向是往林子里去了。”

  “先回村子里,吃点东西,探探消息,晚点再来。”李承先道,“快正午了,即便真有鬼,也不敢在大白天现身。”

(二)鬼话

  

  二人返回村内,在村长家用午饭——容华村不过一块巴掌大的穷乡僻壤,跟隔壁村都隔着好几个山头,甚少有客到访,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客栈,来时李承先便已向村长表明自己来自方寸堂,中午回到,正赶上饭点。

  小村子没有大鱼大肉,为迎方寸堂来的贵客,已经是兴师动众、大费周章了:一大盆咸菜萝卜干炒鸡蛋、三四盘不同种类的炒野菜炒青菜、一盘河虾、一锅鸡汤、一只烤鸭,外加一碗腌酱菜和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香味引得村里七八个小孩子咬着手指眼巴巴在门外张望。

  “不用这么费心的,”连慧芸接过村民给她盛的米饭,“你们平日吃什么,我们也跟着吃一样的就够了。”

  “那怎么行喽!方寸堂的人,不能在这里受委屈呀!这点菜我们还是招待得起的!”村长是个健朗的中年汉子,自从三十多岁接任村长以来,过了将近二十个年头。“村长”这名头听着虽响亮,在这小山村之中,可比起猴子王好不到哪去,除了平日下田干农活,一切脏活累活都得由村长带头干,还要时常亲自到村外负责与朝廷官员联络,来来回回地跑,很是累人。

  “真的不委屈,”连慧芸捧着碗笑说,“我小时候就是吃腌咸菜长大的,就连鸡蛋鸭蛋都要逢年过节才能吃呢。说起来,这野菜还有几分家乡的味道,特别怀念。”

  “是啊,”李承先也道,“我们这几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剩了也是浪费,你们一家人忙里忙外累坏了,外头还有些孩子,不如另分一桌,大家一起吃吧。”说着,他只留下了些萝卜干之类的素菜和米酒,让人端了几盘荤菜到他处,另开一桌去了。

  饭毕,李承先问起废屋闹鬼的事情。

  “哎哟!这个事啊!”村长摆摆手,“这个事我可不敢说,怕人,怕人!”

  李承先和连慧芸对视一眼,李承先又道:“您别慌,我们就是问问,这个事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村长努力回想,眉间额头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块:“好像是……十几年前?不对,应该是二十多年前?记不清了,反正那时我肯定还没当村长,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人传城郊闹鬼了。”村长正了正板凳,十分严肃认真地道:“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吧,隔壁村迁了一批人过来,还有人在城郊那里盖了座茅草屋,就是你们去的那间。反正那个地方又很偏嘛,每个人都很忙,我们也不时时去看别人家干了啥的,而且那个时候我又不是村长,自家田都照顾不过来,哪有空到处跑,是不咯?闹鬼的事应该就在那之后。”

  “那,”李承先道,“前任村长也不管一管吗?”

  “诶呀,不是!你不知道,”村长道,“前任村长是个寡妇,一个人拉扯一个儿子,很辛苦的!那个儿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呢,说要去外面闯荡,然后就再没回来了。他妈妈这个担心呐,久了就生病嘛,然后我们也劝她,但是没效果嘛!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病,就咳嗽啊什么的,后来病久了,你也知道我们这是个小地方,连个大夫都找不到的,有一年冬天太冷了,大家都窝在家里,等到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僵咯,可怜喏……”

  “您就是在那之后当了村长?”连慧芸问。

  “是嘛,我们这个地方,当村长,不像别的地方,有权有势的,我们就是干苦差事,大家都不愿意干。年轻人要下田,老人家更没法子干咯!那个时候我三十多岁,没几个人愿意当,我说那我来当吧,也是运气好,就当上了,一直啊干到现在。”

  “那在您当上村长之后,还有别的村子的人迁过来吗?”看村长话匣子一开越扯越远,李承先赶紧把话头正回来。

  “有,肯定有,都是三三两两来的。那个名簿上记着嘛,每年多的人,还有生老病死的一些人都记在上边的。”

  李承先小心翼翼地敲边鼓:“关于容华村二三十年前的名簿,您那儿还有收藏是吗?”

  村长道:“这个没有的,收编这个事情就是十多年前才搞起来,那个……方寸堂建立起来嘛,收编门派啊什么的,连带着才搞这些,这之前我们都不记录的。”

  “就是说,闹鬼的事情是在您当上村长之前,假如那时如果村里有人失踪,或许大家都未必能发现,是吗?”连慧芸一语道破目的,引得李承先暗暗皱眉使眼色。

  “这个……”村长道,“如果是熟人的话还是知道的,如果是陌生人就……可能不会注意吧,应该不会注意到的。”

  “所以,您是真不了解闹鬼的事吗?”李承先道。

  “听还是听过的,但是我这个人嘛,说实话有点胆子小,怕鬼,不敢看啊!人家不是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跟你说,这个事情算不得准的,这个……怕就是怕嘛,人都有怕的东西嘛!所以我也没去过那个屋子,是真的怕,不敢看你知道吧!你们年轻人胆子大,我一个老人家咯,禁不得吓哦。”

  “没事没事,”连慧芸连忙安抚道,“我们到时会多留心一些的,您不必担心,先不提这个事了,好吧?”

  “对对对,咱们暂且不提这个事,嗯……”李承先想了想道,“那村子里迁来外人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村长不解其意,一时没摸透怎么才算个“特别”法。

  连慧芸提醒道:“比如,特闹腾的小孩儿,下了田拉不动犁的书生,拖着三姐妹的寡妇,或者是什么天仙一样的姑娘……之类的?”

  村长捏起杯子喝了口酒稳定情绪,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两三杯下肚,脸已泛起红来。“特别……好像没什么特别,大家都是平平常常的人嘛。天仙一样的姑娘…………唔……哦!好像有那么一个!不过不是长得像天仙,而是有段时间有人流传她成仙了。”

  “这又是怎么一说?”连慧芸道。

  “我想想啊……”村长捏着山根,紧皱眉头费劲地冥思苦想,“时间太久记不大清楚了,就是……有一个外来的人嘛,是一个姑娘?因为是外来的嘛,我们跟她也不熟,然后不知道怎么地,后来听人说她成仙了,再也没在村子里见到过,反正我是没见着。”

  “她家里没有别的人吗?还是这姑娘是一个人迁过来的?”李承先问。

  “这我真不记得了,”村长道,“可能你们问问别人知道得多点。”

  “好的,”连慧芸笑道,“我们在这儿也打扰您半天了,正好去别处逛逛呢,真是不好意思。”说着看了李承先一眼。

  “诶,没事没事,有想知道的再问,我知道的一定给你们说,啊。”

  李承先会了意,弓身冲村长作了一揖,道:“那我们先告辞,四处看一看。”

  “哦对了,早上那个路不好走,现在太阳出来了,明后天等那个土干了,没这么多烂泥,你们要去,可以天晴了再去。”

  “是,我们明白了。”李承先应道。

  午后出了太阳,果然是一阵暴晒,李连二人又去了废屋一趟,未探查出个所以然来。而后接连在容华村待了几天,探访了不少人家关于“闹鬼”的事情,一直无甚收获。

  二人走在田边,连慧芸拉着纸鸢,偶尔看一看远处拉犁的牛和农人,道:“可能这回真要合不上了,二三十年前的事情,还没有记录留存,即便真的发生过点什么,也找不到证据。况且咱们也不能确定那就是要找的人。”

  “可能真找不到了吧,有心无力呀……”李承先暗叹了口气,一时疲惫,蹲在田边掐了根草叶玩,玩久了,摧残够了,随手一扔,“升仙……人要这么容易升仙就好喽,哪还用得着拼死拼活。”

  连慧芸笑他:“李大少爷这是吃腻了咸菜萝卜干?”

  往前走着,李承先又顺手掐下一片叶子:“这倒还好,我是受不了这伙人总是鬼里鬼怪的,谈鬼色变,仿佛真有点什么似的。蹲了这么几天,我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要不……咱们进林子里找找?”

  “……”连慧芸停了脚步,拽紧了手中的线盯着他,不说话。

  “怵了?”李承先笑道,“我今日方知道,你竟然怕鬼。”

  “是有点,”连慧芸道,“可我也怕人——远比你我更熟悉林子的人。”

  “我以为你见惯了风浪,早已处乱不惊、无所忌惮了。”李承先笑着,不知这话是抱着何种心态说的。

  连慧芸不看他,移开眼,只看着那只纸鸢道:“我是人。”

  顿了一会,她又道:“那‘鬼’应该就藏在林子里,我们多等几日再看。”此时风渐息,她缓缓收线,将纸鸢拿在手中,迈开步子走了。

  行走间,听得远远有人呼唤姓名,待那人走近了一看,原是村长夫人王桂香来传唤吃饭。

  王桂香三步踏作两步,稳稳当当穿过田埂,笑得灿烂:“今天呀,有人买了猪肉回来,咱们晚点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猪肉啦!”

  “是吗,”连慧芸道,“真好,我听着也馋了。”

  “可不是!我们这边啊,吃猪肉麻烦,贵!所以能不吃也就不必吃,不过你们来了嘛,所以特地让人到镇上买了带回来!”

  “诶,真的是辛苦你们了。”连慧芸应道,“从镇上过来应该不容易吧,有好长的路要走。”

  “是的啊,路很长,都是山路。不过我们都走习惯了,有几个人经常走那条路,就没关系,你们的话……可能费劲点。”

  李承先听了这话也不恼,反笑道:“如果下雨,岂不是更难走?”

  一路回到村长家中,果真看到菜篮子旁边挂着几块生猪肉,一旁摆着几筐应季瓜果,几位面生的农人正坐院子里以草帽扇风,谈笑聊天,见到李连二人纷纷起来招呼。

  村长家的儿子儿媳妇忙里忙外地张罗好饭菜,几位农人也留下来另凑了一桌。

  今天不需招待村里其他孩子,村长夫人、儿子、儿媳妇于是也跟着一块同桌吃饭,大伙边吃边就聊起来。

  “两位在村中寻访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收获?”村长一筷子夹了两粒盐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末了又抿两口小酒,有滋有味。

  “我们问了一些老人,”李承先道,“但老人家年事已高,记不大清楚;问了村里的壮年,大多没什么印象,只得了些零碎印象。有的人家是当时迁来的,都忙着迁村,也就没太留意别人。还有一部分人和您上回说的一样,说村里有仙女,后来成仙飞走了。”

  “啊?”村长的儿媳妇道,“仙女?我怎么不知道?”

  村长的儿子当即道:“你那时还没嫁来我们家呢,多少年前的事了当然不知道。我记得吧,很久以前是有一个迁来的人家,姓什么我一下给忘了,那时我才十来岁,身边有的小伙伴都说那家姑娘长得漂亮。我觉着还行吧,看过,没太记住。”

  儿媳妇笑他:“你是眼神不大好。”

  “不好也没事,这不还讨了你吗,不亏。”

  李连二人听着,心领神会地微笑。

  王桂香捧着碗,胳膊肘捅了捅村长:“诶,上回我就听你们说那什么仙女的,是不是叶家那闺女?”

  “叶家……”村长想了想,“有闺女吗?我记不清了。”

  “少来!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听有人说叶家闺女漂亮,也跑去远远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也就那样’‘没啥子大不了的’,闹得我也去看,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觉得人还成吧,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算不得仙女,可也不差。”王桂香打趣道,“我年轻时也不见得比她难看到哪去呀,哈哈!不过她家那时候就不爱和人说话,迁来时没几个乡亲知道,后来大家都是远远看着,议论几句。偶尔我在田里也看到她经过,不过她可从来不下田。”

  连慧芸道:“这姑娘叫什么,她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几口人迁来的,可有婚配?”

  “名字我不记得了,应该……”王桂香思索着,比了两个手指,“两个人,应该是两个人,她和她娘搬来了,她是跟她娘姓的。没见过她爹。她的名字……让我想想,叶……叶什么来着……”

  “叶艳秋。”村长儿子接道,“对了,就是叶艳秋,当时我们还说呢——不是我说的啊,他们说的,就说她长得好看,和仙女一样,所以后来回天上了。就是叶艳秋。”

  听到此处,李承先看一眼连慧芸,连慧芸会意地略一颔首。

  “这个成仙一说是怎么回事啊?”李承先问着,突然意识到和自己的名字撞名,顿时有些别扭。

  “这个我记得,”王桂香说,“因为她们家嘛,总不和人来往,盖的房子又偏,在城郊那块你们也知道,所以就有人说,其实她们家是神仙,不食五谷,不用下田劳作,来容华村呢是天庭派下界审视人间的。那我们也不敢惹她们嘛,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们也没住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艳秋就不见了,我们都说她是成仙了、回天庭了,但她那个老母亲还在呢,没两年就死了,抬去山里埋了,那屋子之后就一直空着。”

  “之后就闹鬼了?”连慧芸问。

  “闹鬼……闹鬼的事记不得什么时候传的了,应该是在叶艳秋她娘死了之后吧,真记不清。反正她们那屋子一直就怪得很,夜里时常有怪声,又是关于这种神啊鬼的事,也可能是神仙施法吧,反正我们都不敢靠近的。”

  “这个我记得,”儿媳妇说道,“你们当时不还和我说嘛,说那间屋子一个人成仙,另一个人死了,心里肯定有不平的,可能是一个吸了另一个的阳气成仙,被吸的那个化成了冤鬼,一直徘徊不散等着报仇呢。况且,女儿吸干自己成仙了,自己还死了,这不瘆人嘛?……哎哟,我说这个,她晚上会不会来找我?哎哟,元明神保佑,元明神保佑!”

  李连二人面面相觑,李承先道:“所以,废屋里的,是女鬼?”

  “是女鬼,肯定是女鬼,我听过。”村长神情笃定。

  “那……”李承先哭笑不得,“一个成仙的人,屋子里却出了个女鬼,乡亲们都不奇怪吗?”

  “奇怪嘛……”王桂香念叨着,“那我们也不知道啊,和神仙有关的事情,凡人是不可能摸得透的嘛。我们要是知道不也就成仙了嘛!对吧?”

  “所以叶艳秋的娘去世后,大家就更不敢靠近那间屋子了,是吗?”连慧芸问。

  “是的是的,这个还是的。因为有怪声,很可怕。”王桂香问,“那你们去的时候,没遇上什么怪东西吗?”

  “经您这么一提醒,看来我们下回去的时候,应当准备些家伙防备防备,”连慧芸调侃道,“省得被鬼收了。”

(三)捉鬼

  晚饭后,李承先说要饭后消食,只带了连慧芸出来,临行前还捎了一盏煤油灯。

  “李公子,连姑娘,夜里早回来,当心——”村长欲言又止,二人自然会意。

  “村长放心,我有分寸,连姑娘也会看着我的。”李承先作揖,别了村民一户,出门去了。

  走在路上,四面环山,尽是虫豸草木之声。

  “你怎么看?”李承先提着灯,向连慧芸伸出手肘示意,“黑灯瞎火的,别走散了。”

  连慧芸挽住他手臂,边走边道:“村民所言,颇有些自相矛盾处,也颇古怪。”她思索道:“闹鬼一事,究竟是谁传出的?”

  “村野之言,以讹传讹,不可尽信。”李承先道,“也许我们要找的人,就和那只‘鬼’有关。”

  “我有个疑问。”

  “什么?”

  “譬如容华村,如今每年有人生病去世,人口变动,都会如实记录在案吗?”连慧芸问。

  “会,不仅方寸堂,”李承先道,“其他官署也会不时派人下来核查,村长需要定时向其他官员汇报。中间各署又有专人相互流通调查,如我一般的人不少。”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方寸堂只负责收编,想不到也要管这些杂事。”连慧芸绾上鬓边一撮碎发,笑道,“灵犀阁倒不必这么麻烦。”

  “……”李承先道,“受人之托罢了。——麻绳,带了吗?”

  “嗯。”

  “好。”

  数日下来,二人将此村山路地形摸了个七八分,加上连日未雨,土地夯实,李承先借着透亮的月色和手中一盏微灯,这回山路也走得稳稳当当,不再惹人发笑了。

  翻越近半个容华村,二人终至废屋,而后便依计,匿了起来。

  月近中天,风呜树咽,不见来路何从,不察前途真切,背后林木窸窣,耳边虫鸣窃窃。山中歇息尚早,远处村落零星灯火几灭。

  正餐风露宿,灌木丛中突然有声攒动,一团高大黑影自林中滚出,喘着粗重呼声挪向废屋。

  “嘎吱”一声哑响,黑影推开废屋的门,滚落进去,角落里忽而有人暴起蹿出,黑影受惊,暴跳尖叫起来,声嘶力竭。

  “不要!不要!不要打我,别、别打!”

  黑影奋力挣扎,嘶鸣震耳。李承先也是一惊,一晃神,黑影夺门而逃。他紧步跟上,抓起门边一根粗木棒朝黑影劈去。

  黑影遭此一击,应声倒地——原是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人,并非什么鬼怪。

  “小心!”暗处的连慧芸出言提醒,“别打伤她!”却说得晚了。她看着瘫在地上的黑影埋怨道:“我就说不该让你这不知轻重的人下手,万一伤到哪儿,你——”又强自把话咽了,没说下去,只蹲下身,粗略检查了一下,没有外伤,遂用些碎布、麻绳将手捆起。

  李承先把人搬至床上,一头系在床头,连慧芸搬出炉生了火,点了灯,屋里顿时暖和亮堂起来。

  连慧芸拿出怀中竹筒,给那黑影喂了两口水,二人便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等。

  数个时辰过后,李连二人自梦中被咆哮嘶吼惊醒,那床上的人醒了,正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挣扎欲逃。

  “姑娘,姑娘?”连慧芸试探道,“叶姑娘?”

  黑影听得“叶姑娘”三字,愣了一愣,又继续哭叫:“我不是!我不是!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是!啊啊啊啊——!放过我!”说着蜷缩至角落,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藏匿起来。

  李连二人束手无策,只等两刻过后,她哭叫疲了,不再挣扎,安静了,连慧芸方悄声温言道:“请问……您是叶、艳、秋姑娘吗?”

  黑影啜泣着瑟瑟发抖,不住摇头,本就脏污的脸因泪痕越发邋遢。连慧芸无计可施,只提了灯,从碗柜中翻出几个先前在林中采的果子,隔着些距离置于床尾。

  那“叶艳秋”见着果子,手脚并用三两下爬过去,抓起就啃,边啃着,嘤嘤呜呜地哭了出来。

  “你先吃着,我们不和你抢。”李承先心里唏嘘,只能出言安抚,“若是不够,我们入山再采。”又将竹筒静静放在一旁,道:“这儿有干净的水,都是乡间挖的清泉。”

  “叶艳秋”似没听到,啃着果子,动作渐缓。

  连慧芸察她神色已趋平和,方问:“姑娘,你能明白我说话吗?”

  “叶艳秋”转过脸,李连二人俱是心里一凉:这人面颊两侧,尽是错落的划痕伤疤,像是为利刃所割的陈年旧伤。

  “他……他来了吗……”“叶艳秋”问道。

  “谁?”李承先问,“是划伤你的人?”

  “他、他好可怕……好可怕……我赶不走他,他在我脑子里……”“叶艳秋”扔了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又缩成一团,嘤嘤呜呜地哭了。

  连慧芸瞪了李承先一眼,双手将触未触,只怕惊着“叶艳秋”。

  “有我们在,他不敢来。我们……我们是方寸堂的人。”连慧芸道,“你是叶艳秋,对吗?”

  叶艳秋流着泪,点点头。

  “没事的,听话,啊。不必再怕了……以后都会好的……”连慧芸抚着叶艳秋一头蓬松乱发,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似是自语。

  李承先望着连慧芸,神情复杂,却也没说什么,默默在一旁烤火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叶艳秋瘪着嘴,似是委屈的孩童,道:“都是他……都怪他,我、我……”“我”了半日,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连慧芸已了然于胸,便道:“已经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有人寻你,很快也会有大夫过来,给你诊治,到时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叶艳秋闻言,又是一阵茫然。

  “那人还在村内吗?”李承先单刀直入,引得连慧芸“啧”了一声。他对连慧芸道:“你看她脸上的疤,总不能是自己划的。什么‘闹鬼’,什么‘升仙’,尽是些糊弄人的老套招数。神智失常的女子,又传闹鬼又被划伤脸,相似的情形我不是第一次见,此类行径也绝非破天荒头一遭,但凡有脑子的,想想也该明白了。”又对叶艳秋道:“若他还在村内,我们定不会错放。”

  连慧芸回想起数日来的光景,道:“可疑之人不是没有,可无凭无据,村里又那么多人,怎么找,怎么揪?”

  李承先说:“此种败类,往往是些惯犯,不会一次便收手,可惜通常难以抓个现行才逍遥法外。我们多留几日,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连慧芸道:“那她怎么办?”她看向拴着叶艳秋的麻绳。“我用碎布打底,不至让麻绳勒伤她的手,可总归不能一直拴着,若那人再来,只怕会任他宰割。”她问叶艳秋:“叶姑娘,你每日清醒时长,可曾记得?”

  叶艳秋摇摇头:“记不住,只知道严寒时发作得多些,平日……平日也就浑浑噩噩过,饿了便进林中采些果子,有时醒来也记得生火,可……”说罢,摇摇头,眼神朦胧。“好多东西,我都记不住了,只总记得那时的噩梦、那人的脸……许多东西都颠倒碎裂了,我也不知……”

  连慧芸问:“可还记得你爹名姓?”

  叶艳秋思忖半晌,点了点头。

  “他托人寻你,方寸堂接了这差事,我们便来了。这么多年,虽然艰辛,可也盼到了,总归是好的。”连慧芸笑着拍拍她,“你可比我好,还有个心心念念你的爹。”

  叶艳秋像是没在听她说话,李承先听了,却是一语不发。

  “这样吧,我们先将你解了,那人若来,你还往林子里躲,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再过几日,等我们将他捉拿归案,就来找你,那时你再同我们一道离开。”连慧芸看向李承先,“如何?”说着便替叶艳秋解开麻绳碎布。

  “好……”叶艳秋怔怔然出神,也不知听入耳多少。

  “我们得回去了,留在此处太久,反而于你不利。”李承先抱拳道,“叶姑娘,还请多保重。”

  叶艳秋却问:“我爹……真的在找我?”

  “是,他当年因与你母亲争执,离了你们母女,另成家室,心中始终有愧,却无法放下颜面寻找。后来另娶的妻儿也病故了,便想起你来。因记得你母亲说过‘容华村’,他便一直记下了,才托我们寻找。”

  叶艳秋听得痴了,不住抹起泪来。

  李连二人悄然告退,掩上了门。

  二人持着煤油灯摸索走在漆黑往返的山道上,连慧芸忽问:“带她离开,真是好事吗?她如今容颜已毁,神智失常,与常人有别,如何教她回去与老父亲面面相觑?”

  “……”李承先道,“我只替方寸堂办事,不问结局。更何况,纵然不能拯救万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总比袖手旁观的好。”

  连慧芸笑着,长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话说得真好,是这个理没错。可真该救人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又在哪儿呢?”

  李承先无言以对,唯有耳畔风声萧萧。

(四)擒鳖

  二人回至村长家,已是晨曦破晓,守门的村人在门后倚着大门睡着了,听得敲门声,一下惊醒。开了门便一阵叹服二位眷属玩心太好。

  连慧芸只笑不答。李承先道:“山间星垂遍野,看着看着便忘了时间,餐风露宿大半宿才想着回来,实在有劳了。”

  村人打着呵欠忙不迭道“没事”,又闭了大门,众回房歇息不题。

  一觉醒来,日过正午,李承先提着烧了热水的木桶,肩上搭着浴巾和换洗的衣裳来到沐浴间,自背后看,活脱脱一副农人模样,连着多住几日,怕是连下田插秧也不在话下。

  这沐浴间是泥砖和石头砌的一个地方,三面围作墙,剩下那面便是“门”了,顶上布有瓦,瓦与砖石之间又能卡一根木条状的东西,进入沐浴间的人只要从里边搭一根穿着长布帘的竿子卡在门上,便形成一间隔绝四周、沐浴用的单间。

  李承先初来之时,用不惯这样简陋的地方,又见布帘与竹竿之间缝隙较大,还同村长抱怨这帘子漏风,窟窿口太大怕是会叫人瞧见里中情况。

  村长哈哈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拍了拍他肩道:“洗快点就不怕冷了,不碍事,别人听见洗澡房有水声不会随意靠近的。”

  连慧芸在旁忍着笑,李承先只当没看到,数日下来,已然用得惯了。

  这日李承先洗得舒坦,在隔间里哼起了曲,慢悠悠擦身套衣裳。正哼唱间,一回头,猛然发现帘子上的缝隙背后有一双乌黝黝的眼睛透过帘子直勾勾看着自己!

  李承先骇得魂不附体,浑身一悚,那眼睛的主人登时逃了。匆忙之中李承先只透过帘子底下瞥见了那人的脚,穿一双破旧的人字草鞋,腿上沾泥,还有当时那骇人的眼神……在脑海中怎么也忘不掉。

  换好衣服,李承先犹自惊魂未定,寻了连慧芸来,只说:“我知道如何引诱那人来了。”

  连慧芸还待问他如何详细行事,却听闻村长家有客人到了。

  二人纷纷至前厅一看,来的正是熟人:单明珠单小公子,悔正司的捕快。以及方寸堂的梁大夫——梁川。

  “等了这么多日,你们怎么才来?”李承先道,“我还当赵大人不肯支援,指望我们两个人解决一切呢。”

  单明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赵大人给我的地图有误,害我们在山中转了整整两日寻不对路!得亏我干粮带得多,转着转着稀里糊涂来到了镇上,不然只怕早已饿死在山里喂豺狼了!”

  梁大夫却问:“找着人了吗?”

  李承先道:“找是找着了,就是麻烦些。”又对村长道:“村长,我们几人借一步说话。”

  得村长应允,四人便到后院里商量起来。李承先将这几日所见一一说了,又说方才正巧想出一个诱敌之计。

  “说来也简单,就是……”李承先望一眼连慧芸,道,“以连姑娘为饵,这数日正午时,让她在隔间沐浴,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又问:“连姑娘,你…………我想,整个容华村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连慧芸无奈笑了两声,不知心酸还是讽刺,整了整衣领:“行,那我去。”

  “啊?”单明珠不明所以,“这不好吧?”

  李承先对他耳语几句,单明珠方了然了,此时再看连慧芸,仍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梁大夫对连慧芸抱歉一笑,拱了拱手,连慧芸只是摇头微笑,不予辩驳。

  之后,单明珠和梁大夫也在村长家住下,连慧芸果依李承先所言,每日于正午沐浴,期间便哼唱小曲。

  她本出自烟花之地,弹得一手好琵琶,又识得许多曲儿,纵手无乐器,也能将一曲唱得勾囧囧魂摄魄,撩囧囧囧囧人心火。没几日,那贼人便露了马脚。

  头先那人只在帘后窥囧囧视,怕她察觉,但有风吹草动便溜了;次日他有意路过,做出脚步声,连慧芸仍在隔间内哼唱,其声不断;第三日村长家里人路过瞧见,同那人招呼一声,道一声“张武大哥”,连慧芸更衣出来,瞧见那人正脸,也不闪躲,只盈盈一笑,眉梢眼角不掩风囧囧囧骚。

  直至第四日,连慧芸进入隔间,张武在旁伺着,听得水声阵阵,又趁四下无人,急忙掀了帘子钻进去,却只见到衣衫完整的连慧芸,一时懵懂。

  还未回过神,单明珠一声喝下,举刀横在张武颈边。

  当真是天衣无缝,完美收官,连慧芸想。

(五)结尾

  容华村的村民从未见过“鬼”,如今也算是开眼见着了。

  张武被单明珠、李承先押着,离开了容华村。叶艳秋恶疾难愈,由梁大夫和连慧芸护送前往方寸堂,先抓药治病,其他另议。

  容华村的村民没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之间究竟有着如何纷杂的关系,他们也从不在意闹鬼的传言究竟因何而起,只是听闻抓了一个采花贼,又抓了一个“鬼”,总归使人安生不少,舒心得米饭也能多吃两碗。

  一群人离开后,村长夫人王桂香问,怎么突然把张武给抓了。

  那张武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也是常常往返于村镇间那群人中的一人,不时给村里人带些时蔬水果,又或者帮买几斤猪肉鸡蛋,他老婆精明能干,起早贪黑,家中有两个儿子,岁数不大也早早下田,手脚麻利得很,根本看不出这一家有哪个像是不规矩的。

  村长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看那连姑娘还不是衣冠楚楚,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哪里能料到……竟是个烟花女子!啊?

  王桂香“噫”了一声说,我还当她和李承先是什么神仙眷属,现在一想,怕不是……啧啧啧,一对野鸳鸯。脏,真脏!

  至此,张武已捉拿归案,容华村的鬼故事有幸告一段落,村民们总算能安心一阵子了——可这世上仍有许多故事,仍在继续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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